但是,如果你相信二十世紀物理學告訴我們的一切——而你有充分的理由相信,因為它從未在任何一次實驗中失敗過——那麼,組成你、你的椅子、這本書、乃至整個宇宙的每一個原子,每一個電子,每一個光子,在它們最根本的層面上,都不是這樣運作的。
在量子世界裡,一個粒子可以同時處於兩個地方。一個原子可以同時沿著兩個方向自旋。一隻貓——至少在薛丁格那個著名的思想實驗裡——可以同時是活的和死的。量子力學的數學不是在描述一個確定的世界,而是在描述一片可能性的雲霧,一組疊加在一起的幽靈般的狀態,它們在被觀察之前,似乎全都同時存在。
這就引出了一個令人頭疼的問題——一個從一九二六年至今,將近一百年來,始終糾纏著物理學家、哲學家和任何認真思考過這件事的人的問題:
如果量子力學是對的,如果微觀世界真的是一片模糊的、疊加的、不確定的可能性之海,那麼,我們為什麼看到的是一個清晰的、確定的、非此即彼的經典世界?
你從來沒有看到過一把椅子同時在這裡和那裡。你從來沒有看到過一隻貓同時是活的和死的。你從來沒有看到過月亮在你不看它的時候就不在那裡——雖然愛因斯坦曾經用一種幾乎是惱火的語氣問過這個問題。每一次你睜開眼睛,世界都是確定的、單一的、經典的。量子的模糊到哪裡去了?那些疊加態呢?那些幽靈般的可能性呢?
一個世紀以來,物理學家們嘗試了很多答案。有人說,是「觀察」本身導致了量子態的崩塌——但什麼是「觀察」?需要一個有意識的心靈嗎?一隻狗算不算觀察者?一台照相機呢?一粒塵埃呢?有人說,每一次量子的「選擇」都會導致宇宙的分裂,所有的可能性都在某個平行宇宙中實現——但這意味著每一秒鐘都有天文數字個宇宙在不斷誕生,而我們永遠無法接觸它們中的任何一個。有人說,量子力學根本就不是在描述客觀現實,而只是在描述我們的知識或信念——但這似乎把一個關於物理世界的理論變成了一個關於心理狀態的理論。
這些回答各有各的擁護者和批評者,各有各的精妙和困難。但是,從二十世紀七十年代開始,一個相對新的、在很多物理學家看來更加令人滿意的答案逐漸浮現出來。這個答案不依賴於意識、不需要平行宇宙、不把物理學變成心理學。它的核心思想簡單得令人吃驚:
真實的量子系統從來不是孤立的。
你的椅子不是漂浮在虛空中的。它坐在地板上,被空氣分子包圍,被光線照射,被地球的引力場籠罩,被宇宙微波背景輻射浸泡。它的每一個原子都在與周圍的環境不斷地交換能量、資訊和影響。這種交換,這種系統與環境之間永不停歇的互動,就像是容器上的一個小孔——量子的「東西」會從那裡漏出去。
不是能量在漏——雖然能量的流失也是其中一部分。更關鍵的是,量子相干性在漏。所謂量子相干性,就是那種讓粒子能夠同時處於多個狀態、讓不同可能性能夠相互干涉的奇異性質。當一個量子系統與它的環境互動時,那些微妙的、幽靈般的量子疊加就會迅速地、不可逆地擴散到環境中去——擴散到無數的空氣分子、光子、聲波和熱振動中去——變得如此稀薄、如此分散,以至於實際上完全消失了。
這就是退相干——decoherence。它不是一個新的物理定律,不是一個額外的假設,不是一個哲學立場。它是量子力學本身的一個推論,一個當你認真對待「系統與環境互動」這件事時必然得出的結論。退相干告訴我們:你看到的經典世界不是因為量子力學在某個地方失敗了,而恰恰是因為量子力學在無處不在地成功著。正是量子力學自身的機制,通過系統與環境的無處不在的糾纏,把量子世界的模糊「洗掉」了,留下了我們所見的那個清晰、確定的經典景象。
換句話說,宇宙在漏。而正是這些漏洞,造就了我們所認識的現實。
這本書要講述的,就是這個「漏」的完整故事。
但是,要真正理解這個故事,我們不能從量子力學開始。我們必須從更遠的地方出發——從一個看似與量子物理毫無關係的領域開始:機率論。
這聽起來可能有點奇怪。你可能在想:我買這本書是為了讀量子力學的故事,為什麼要先讀關於骰子和賭博的東西?原因是,開放量子系統的理論——也就是這本書的主角——在其最深的層面上,是一個關於隨機過程的理論。它所使用的語言、概念和數學工具,很多都直接來自於經典的機率論和隨機過程論。如果你不了解布朗運動、馬可夫過程、擴散和等待時間這些經典概念,那麼當我們後來談到量子跳躍、量子軌跡、主方程和隨機薛丁格方程時,你就會覺得這些東西是從天上掉下來的,既突兀又神祕。但如果你先花一些時間了解了經典隨機世界的邏輯,你就會發現量子的隨機世界,雖然更加奇異,卻遵循著一套驚人相似的結構。
所以,我們的旅程將從人類理解「偶然」的漫長歷史開始。我們會看到,幾千年來,人類是如何從對骰子和命運的迷信中,一步一步地發展出一套嚴格的數學語言來描述隨機性的。我們會認識帕斯卡和費馬,他們在十七世紀的一次通信中奠定了機率論的基礎。我們會認識拉普拉斯,他夢想著一個完全確定的宇宙,卻為機率論做出了最深刻的貢獻。我們會認識布朗,那個看著花粉粒在水中跳舞的植物學家,以及愛因斯坦,他用那個舞蹈證明了原子的存在。我們會了解馬可夫過程——那些「沒有記憶」的隨機過程,以及為什麼「遺忘過去」在物理學中反而是一種簡化和力量。我們還會看到那些「不正常」的隨機過程——長尾分佈、萊維飛行、突然的跳躍——它們將在後面的量子故事中以令人驚訝的方式重新出現。
然後,我們將進入量子世界。我們會重新講述那個二十世紀初的革命故事——普朗克的量子、愛因斯坦的光子、波耳的原子、海森堡的測不準、薛丁格的波函數。但我們不會只停留在標準的「量子力學好奇怪」的層面。我們會深入到量子機率的結構中去,看看量子的機率和經典的機率到底有什麼不同,為什麼量子的隨機性比擲骰子要深刻得多。我們會認真面對糾纏——那個讓愛因斯坦稱之為「鬼魅般的超距作用」的現象——並且理解它為什麼是理解開放量子系統的關鍵。我們會詳細討論量子測量問題:為什麼「測量」在量子力學中不是一個無辜的動作,而是一個引發哲學地震的概念。
在這些基礎之上,我們將進入這本書的核心領域:開放量子系統理論。我們會看到,當一個量子系統——比如一個原子、一個量子比特、一隻薛丁格的貓——被放進一個環境中時,會發生什麼。我們會了解量子主方程——描述開放量子系統時間演化的基本方程——是如何從微觀物理中推導出來的。我們會看到,在某些條件下,這個方程具有一種優美的數學形式——林德布拉德形式——它巧妙地保證了量子力學的所有基本規則都不會被違反。我們會了解各種具體的物理機制:原子如何在光場中失去能量並發生退激發,量子布朗運動中一個微觀粒子如何被大量環境粒子推來推去,以及雷射是如何利用開放系統的動力學來產生那種非凡的相干光的。
然後是退相干——這本書的情感和概念高潮之一。我們會詳細講述退相干是如何被發現的,它的物理機制是什麼,以及它為什麼能夠解釋(至少部分地解釋)量子世界向經典世界的過渡。我們會看到一些精確可解的模型,在這些模型中,退相干的發生可以被一步一步地追蹤。我們會了解退相干的速度——為什麼一隻真正的貓幾乎在瞬間就會失去它的量子疊加性,而一個精心隔離的超導量子比特卻可以保持量子相干達數百微秒甚至更長。我們會討論「指標基底」的概念——環境會「選擇」某些特定的物理量(比如位置而不是動量)作為經典世界中有意義的變數。我們還會面對退相干的局限性:它能解釋為什麼我們看不到疊加態,但它真的解決了測量問題嗎?
接下來是一個迷人的主題:量子跳躍和隨機軌跡。我們會看到,描述開放量子系統的主方程可以被「解開」——unravelled——成無數種不同的隨機故事。每一種解開方式對應著一種不同的連續測量方案:如果你用光子探測器去監視一個原子,你會看到突然的量子跳躍;如果你用零差檢測去監視它,你會看到連續的擴散。同一個底層的物理現實,因為觀察方式的不同,而展現出截然不同的隨機面貌。這不僅在概念上很深刻,在實踐上也很有用:用隨機軌跡的方法去模擬量子系統,往往比直接求解主方程要高效得多。
然後我們會離開馬可夫的安全港,進入非馬可夫過程的深水區。在真實的物理世界中,環境並不總是即時忘記它從系統那裡接收到的資訊。有時候,環境會把資訊暫時存儲起來,然後在稍後的時間把它送回來。這種記憶效應——非馬可夫效應——在很多重要的物理場景中都會出現:光子帶隙材料中的原子、強耦合的量子電路、也許甚至在某些生物系統中。我們會了解物理學家用來處理這些記憶效應的巧妙技術,以及它們如何改變了我們對量子動力學的理解。
最後,我們會走向前沿,看看當量子開放系統遇到狹義相對論時會發生什麼。在相對論性的世界裡,測量和因果性之間的關係變得更加微妙。你不能在一個地方的測量瞬間影響遙遠地方的物理現實——至少,不能用這種影響來傳遞資訊。但量子糾纏似乎在挑戰這個限制。我們會看到退相干在量子電動力學中是如何運作的——一個加速的帶電粒子會通過輻射制動光子而失去其量子相干性——以及這對我們理解經典世界的出現意味著什麼。
在開始這段旅程之前,讓我先說幾句關於這本書的風格和方法。
這是一本寫給普通讀者的書。你不需要任何物理學或數學的背景。書中沒有方程式,沒有技術性的圖表,沒有需要你停下來做計算的地方。每一個概念都會通過故事、類比和思想實驗來解釋。
但是,「寫給普通讀者」不意味著「膚淺」。這本書覆蓋的主題——從經典機率論到量子測量理論,從退相干到非馬可夫動力學,從量子跳躍到相對論性量子過程——在任何一本教科書中都需要數百頁的數學推導。我不會給你那些數學,但我會盡力給你那些數學背後的物理直覺和概念理解。我的目標是,當你讀完這本書時,你不僅知道「退相干」這個詞的意思,而且真正理解它為什麼會發生、它的物理機制是什麼、它能解釋什麼、它不能解釋什麼。
我也需要誠實地告訴你:有些地方,語言的描述會不可避免地不夠精確。量子力學是一個數學理論,它的某些方面——特別是那些涉及疊加、糾纏和非對易性的方面——在本質上抗拒日常語言的描述。當我使用類比時,我會盡量告訴你這個類比在哪裡是準確的,在哪裡會產生誤導。我寧願讓你帶著一個大致正確的直覺和對其局限性的清醒認識離開,也不願讓你帶著一個精確但錯誤的印象離開。
最後,一個關於哲學的說明。開放量子系統理論和退相干不可避免地會觸及量子力學的詮釋問題——那些關於現實的本質、觀察者的角色和波函數的意義的深刻哲學爭論。這本書會公平地呈現各種主要的詮釋立場——哥本哈根詮釋、多世界詮釋、退相干歷史、量子貝氏主義等等——而不會強加一種特定的哲學觀點。退相干是一個物理現象,它對所有詮釋都施加了約束,但它本身並不能唯一地決定哪種詮釋是「正確」的。我會在適當的地方指出這一點。
那麼,讓我們上路吧。
讓我們從一個看似簡單的動作開始——擲一顆骰子。
你把骰子放在手心裡,搖晃幾下,然後扔出去。它在桌面上翻滾、跳動、最後停下來,顯示出一個數字——比如說,四。
為什麼是四?你能預測到它會是四嗎?如果你把骰子撿起來,以完全相同的方式再扔一次——同樣的力量、同樣的角度、同樣的速度——它還會是四嗎?
你的直覺可能告訴你:理論上應該會。如果你能完全精確地複製投擲的每一個細節——手指釋放骰子的精確角度、施加的精確力量、空氣的精確狀態、桌面的精確彈性——那麼骰子的軌跡將會完全重複,結果也將會相同。骰子的「隨機性」不是因為物理定律本身有什麼不確定的,而只是因為你無法足夠精確地控制和了解所有的初始條件。這種隨機性是認識論的——它來自於我們的無知,而不是來自於世界的本質。
這是一種非常自然、非常古老的看法。拉普拉斯在十九世紀初把它推到了極致:他想像一個超級智慧——後來被稱為「拉普拉斯妖」——它知道宇宙中每一個粒子在某一刻的精確位置和速度。對於這個超級智慧來說,拉普拉斯宣稱,宇宙中不存在任何不確定性。過去和未來都像展開的畫卷一樣清楚。骰子的結果、明天的天氣、你一生中的每一個決定——全都是可以精確計算的。隨機性只是無知的別名。
量子力學摧毀了這個夢想。
在量子世界中,隨機性不是因為我們不夠聰明或不夠精確。它是基本的、不可約的、內建在物理定律之中的。一個放射性原子什麼時候會衰變,不存在任何隱藏的原因或機制可以預測。你可以知道關於這個原子的一切——真正的一切,量子力學允許你知道的最大量的資訊——而你仍然無法預測它什麼時候會衰變。你只能知道它在某個時間段內衰變的機率。
這種深層的、本體論的隨機性——來自世界本身而不是來自我們的無知的隨機性——是量子力學最令人不安的特徵之一。愛因斯坦一生都不接受它。「上帝不擲骰子,」他著名地說道。但是,至今為止的每一個實驗都支持量子力學的預測,而不是愛因斯坦的希望。上帝似乎確實在擲骰子——而且擲得非常精確,精確到我們可以用一套數學理論來完美地描述這些骰子的統計行為。
這就是為什麼我們需要先理解經典的機率論。因為無論量子的隨機性在本質上與經典的隨機性多麼不同,描述它們的數學框架有著深刻的相似性。機率分佈、期望值、方差、條件機率、隨機過程、馬可夫性質——這些工具在經典和量子的世界中都扮演著核心角色。當我們在後面談到量子主方程、量子軌跡和退相干時,你會發現它們的數學結構與布朗運動、馬可夫鏈和經典擴散過程之間有著令人驚訝的平行。理解了經典的版本,量子的版本就不再那麼神祕了。
而這也是為什麼我們不只需要理解機率本身,還需要面對一個更深層的問題:機率到底意味著什麼?
當我們說一顆骰子落在「四」的機率是六分之一時,我們到底在說什麼?是在說,如果我們擲無限多次,大約六分之一的次數會出現「四」嗎?(這是頻率主義的觀點。)還是在說,根據我們現有的資訊,我們對「四」出現的合理信念程度是六分之一?(這是貝氏主義的觀點。)在擲骰子的場景中,這個區別似乎無關緊要。但在量子力學中,這個區別變得極其重要——因為量子力學中的「機率」到底是客觀的物理事實還是主觀的信念更新,直接關係到你如何理解波函數、測量和現實的本質。
讓我用一個更具體的畫面來描述這本書將要帶你走過的旅程。
想像你站在一座山腳下。山的底部是你熟悉的日常經驗世界——確定的、可觸摸的、遵守常識的。你要往上爬。
第一段路(第一部分)穿過一片古老的森林——經典機率的世界。在這裡,你會遇到賭徒、數學家、物理學家和哲學家,他們在幾個世紀的時間裡逐步揭示了隨機性的結構。這片森林看起來很平常——沒有量子怪事——但你在這裡學到的語言和概念,將會是你後面攀登所需的基本裝備。
第二段路(第二部分)帶你離開森林,進入一片奇異的高原——量子機率的世界。在這裡,你的常識開始動搖。粒子同時走兩條路,觀察改變被觀察的東西,遠隔的粒子以不可思議的方式相關聯。你會在這裡第一次認真面對量子力學的核心謎團。
第三段路(第三部分)帶你翻過一道山脊,進入一個新的視野——開放量子系統。在這裡,你終於看到了那個關鍵的洞見:量子系統不是孤立的。它們被環境包圍,它們在漏。你會了解到描述這種「漏」的數學框架——主方程——以及它如何從基本的物理互動中產生。
第四段路(第四部分)是旅程的情感高潮——退相干。在這裡,你會看到環境如何以驚人的速度消滅量子疊加,如何「選擇」出我們所認識的經典世界,以及為什麼量子電腦的建造者必須與退相干進行一場永不停歇的戰爭。
第五段路(第五部分)帶你進入一片迷人但險峻的地形——量子跳躍和隨機軌跡。在這裡,你會發現主方程可以被分解成無數個隨機故事,每一個對應著一種不同的「觀看」量子系統的方式。這不僅是一種計算技巧,它觸及了量子力學中現實與觀察之間最微妙的關係。
第六段路(第六部分)帶你進入記憶的國度——非馬可夫量子過程。在這裡,環境不再只是一個被動的垃圾桶,它會把資訊送回來,導致復甦、振盪和出乎意料的動力學。
第七段路(第七部分)是最後的攀登——相對論性量子過程。在這裡,量子開放性遇到了光速的限制和時空的結構,一切都變得更加精妙和深刻。
最後,你會站在山頂,回望整段旅程,思考它的意義——關於現實、關於知識、關於宇宙為什麼看起來像它這個樣子。
在我們出發之前,讓我給你留下一個可以在整段旅程中反覆思考的核心意象。
想像一個池塘。水面平靜如鏡。你往裡面扔一顆小石子。漣漪從落點向外擴散,形成一圈圈完美的同心圓。如果池塘無限大,水面完全平滑,漣漪會永遠保持它們的完美形狀,永遠向外擴散。
但真正的池塘不是這樣的。池塘有邊界,有蘆葦,有落葉,有微風吹過水面,有魚在水下游動。漣漪會碰到這些東西,被反射、散射、吸收、打亂。幾秒鐘之後,那些完美的同心圓就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片看似隨機的、複雜的波紋——然後,很快,連這些波紋也消失了,水面重新歸於平靜。
量子相干性就像那些完美的漣漪。它是精緻的、有序的、包含了關於那顆石子(量子系統的初始狀態)的完整資訊。環境就像池塘裡的蘆葦、落葉、風和魚。它把那些精緻的漣漪打散、攪亂、稀釋到整個池塘中去。如果你只看落石點附近的小範圍水面,你會發現漣漪已經消失了——水面看起來是平靜的、無結構的、「經典」的。但漣漪並沒有真正消失——它們的能量仍然存在於池塘中,只是分散得太廣、太細,以至於你無法再辨認出原來的圖案。
這就是退相干的本質。量子資訊沒有被摧毀,它只是被「漏」到了環境中,稀釋到無數的環境自由度裡,變得實際上不可恢復。對於只觀察系統本身的你來說,量子性消失了。但對於一個(假想的、不可能存在的)能夠同時追蹤系統和全部環境的超級觀察者來說,量子資訊仍然完好——只是它現在以一種極其複雜的、散佈在整個宇宙中的糾纏形式存在,而不是以一種局部的、可觀測的相干形式存在。
宇宙在漏。而這些漏洞——這些系統與環境之間的不可避免的交換——就是把量子世界變成經典世界的關鍵機制。
好了。現在,讓我們從最開始的地方開始。讓我們先學會如何思考「偶然」。
讓我們擲一顆骰子。